今天,是我辞职的第七天。

离职前,师傅看着我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”小猫啊,你还是吃不了苦,怕苦怕累。这样子,是做不了大事的,怎么能有出息呢?”

我左手拎着行李,右手从包里掏出两包黄鹤楼,默默递给他。终究什么也没说,转身钻进了出租车。

我始终觉得自己与这个社会如此格格不入,像一个误入其中的异乡人。

昨天夜里,我反复被噩梦惊醒,又沉沉睡去,再次惊醒。迷蒙中,仿佛又听见高中二年级的班主任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”猫,你现在受不了学习的苦,将来必然要吃更大的苦。”

如今想来,我依然不理解。当然,他们有自己的局限,但因此就把他们视为恶人,也未免太过刻薄。

一天工作八小时,已不算轻松,更何况时常加班;而对未成年人来说,一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学习,本就是一种折磨。我曾经一千次地责怪自己:别人能承受的,我为什么就不能?否则岂不是”吃不了苦”,岂不是”好逸恶劳”?现在回想,那种自我审判近乎疯狂,也带着极端的色彩。

祖父曾告诉我,在过去的某个年代,人们以贫穷为荣——越穷越显得成分好、血统纯、立场正确。这种观念后来走向极端:不准讲卫生,因为那是资产阶级的特权;不准讲文明,因为那是资产阶级的劣习;不准讲科学,因为那是资产阶级的谎言……叫苦更是绝对禁忌,因为它意味着对现实的不满,意味着”好逸恶劳”,更意味着对改造的顽抗。

于是,有人因洗脸被批判,有人因讲逻辑被监禁,更有人因喊苦而被批斗致死。 想到这些,我便想起千千万万和我一样的年轻人。他们真的不累吗?他们当真不觉得辛苦吗?师傅,你背着两百万的债务,要养孩子,你难道不累吗?

可紧接着,我又告诫自己:不能随意揣测他人。也许,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如此娇气、如此不堪一击吧?

但这种想法,本身就是不负责任的。”吃不了苦”是一个充满贬义的道德判决。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,你就自动成了懒惰、贪婪、幼稚、不努力、不负责任的失败者。可这其中,究竟有多少逻辑关系呢?

人从出生起,就会对外界刺激作出自然反应。饿了会哭,渴了会闹,被打会痛,悲伤会落泪,欢喜会雀跃。那么,当我们感到疲惫、痛苦到极限时,为什么就不能说”受不了”呢?

我们中国人是勤劳的民族,这既是美德,也是沉重的陋习。得益于这份勤劳,我们历经无数劫难仍能延续;也正因这份陋习,我们看见别人闲下来就感到不安,看见别人休息就觉得刺眼。

其实本该很简单:人累了就要休息,就像饿了要吃饭,渴了要喝水。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可如今,我们却需要从头学起,这正是让我对这个社会感到最不适应的地方之一。

何时,我们才能真正明白:自己首先是一个人,而休息的权利、作为人的基本需求,是不可侵犯的?何时,我们能坦然地捍卫这些权利?我相信,那一天,才是我们真正迈入文明时代的开始。